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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 2

推荐人: 来源: 妙笔文学网 时间: 2019-12-16 10:18 阅读:
我去看阿尔芒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

他一看见我,就向我伸出滚烫的手。

“您在发烧,”我对他说。

“没事,只是路上赶得太急,感到疲劳罢了。”

“您从玛格丽特姐姐家里回来吗?”

“是啊,谁告诉您的?”

“我已经知道了,您想办的事谈成了吗?”

“谈成了,但是,谁告诉您我出门了?谁告诉您我出门去干什么的?”

“公墓的园丁。”

“您看到那座坟墓了吗?”

我简直不敢回答,因为他讲这句话的声调说明他的心情还是非常痛苦,就像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样。每当他自己的思想或者别人的谈话触及这个使他伤心的话题时,他那激动的心情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自持。

因此我只是点点头,表示我已去过。

“坟墓照管得很好吧?”阿尔芒接着说。

两大滴泪珠顺着病人的脸颊滚落下来,他转过头去避开我,我装着没有看见,试着把话岔开,换一件别的事情谈谈。

“您出门已经有三个星期了吧,”我对他说。

阿尔芒用手擦擦眼睛,回答我说:“整整三个星期。”

“您的旅程很长哪。”

“啊,我并不是一直在路上,我病了两个星期,否则我早就回来了,可是我一到那里就发起烧来,只好呆在房间里。”

“您病还没有完全好就回来啦。”

“如果再在那儿多待上一个星期,没准我就要死在那儿了。”

“不过现在您已经回来了,那就应该好好保重身体,您的朋友们会来看望您的。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就算是第一个来看您的朋友吧。”

“再过两小时,我就要起床。”

“那您太冒失啦!”

“我一定得起来。”

“您有什么急事要办?”

“我必须到警长那儿去一次。”

“为什么您不委托别人去办这件事呢?您亲自去办会加重您的病的。”

“只有办了这件事才能治好我的病,我非要见她一面不可。从我知道她死了以后,尤其是看到她的坟墓以后,我再也睡不着了。我不能想象在我们分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的姑娘竟然已经不在人世。我一定要亲眼看见才能相信。我一定要看看天主把我这么心爱的人弄成了什么样子,也许这个使人恐惧的景象会治愈我那悲痛的思念之情。您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如果您不太讨厌这类事的话。”

“她姐姐对您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她听到有一个陌生人要买一块地替玛格丽特造一座坟墓,感到非常惊奇,她马上就同意了我的要求,在授权书上签了名。”

“听我的话,等您病完全好了以后再去办这件迁葬的事吧。”

“唉,请放心吧,我会好起来的。再说,如果我不趁现在有决心的时候,赶紧把这件事情办了,我可能会发疯的,办了这件事才能治愈我的痛苦。我向您发誓,只有在看一眼玛格丽特以后,我才会平静下来。这可能是发高烧时的渴念,不眠之夜的幻梦,谵妄发作时的反应;至于在看到她之后,我是不是会像朗塞①先生那样成为一个苦修士,那要等到以后再说了。”

①朗塞(1626—1700):年轻时生活放荡,在他的情妇蒙巴宗夫人死后,他就笃信宗教,成了一个苦修士。

“这我懂得,”我对阿尔芒说,“愿为您效劳;您看到朱利·迪普拉没有?”

“看见了。啊!就在我上次回来的那一天看见她的。”

“她把玛格丽特留在她那儿的日记交给您了吗?”

“这就是。”

阿尔芒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卷纸,但立刻又把它放了回去。“这些日记里写的东西我都能背下来了,”他对我说,“三个星期以来,我每天都要把这些日记念上十来遍。您以后也可以看看,但要再过几天,等我稍微平静一些,等我能够把这些日记里面写的有关爱情和内心的表白都解释给您听时,您再看吧。

“现在,我要请您办一件事。”

“什么事?”

“您有一辆车子停在下面吧?”

“是啊。”

“那么,能不能请您拿了我的护照到邮局去一次,问问有没有寄给我的留局待领的信件?我的父亲和妹妹给我的信一定都寄到巴黎来了,上次我离开巴黎的时候那么仓促,抽不出空在动身之前去打听一下。等您去邮局回来以后,我们再一起去把明天迁葬的事通知警长。”

阿尔芒把护照交给我,我就到让-雅克-卢梭大街去了。

那里有两封给迪瓦尔先生的信,我拿了就回来了。

我回到他家里的时候,阿尔芒已经穿着整齐,准备出门了。

“谢谢,”他接过信对我说,“是啊,”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又接着说,“是啊,这是我父亲和我妹妹寄给我的。他们一定弄不懂我为什么没有回信。”

他打开了信,几乎没有看,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每封信都有四页,一会儿他就把信折了起来。

“我们走吧,”他对我说,“我明天再写回信。”

我们到了警长那儿,阿尔芒把玛格丽特姐姐的委托书交给了他。

警长收下委托书,换了一张给公墓看守人的通知书交给他;约定次日上午十点迁葬。我在事前一个小时去找阿尔芒,然后一起去公墓。

我对参加这样一次迁葬也很感兴趣,老实说,我一夜都没睡好。

连我的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可想而知这一夜对阿尔芒来说是多么漫长啊!

第二天早晨九点钟,我到了他的家里,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神态还算安详。

他对我笑了笑,伸过手来。

几支蜡烛都点完了,在出门之前,阿尔芒拿了一封写给他父亲的厚厚的信,他一定在信里倾诉了他夜里的感想。

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到达蒙马特公墓。

警长已经在等我们了。

大家慢慢地向玛格丽特的坟墓走去,警长走在前面,阿尔芒和我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我觉得我同伴的胳膊在不停地抽搐,像是有一股寒流突然穿过他的全身。因此,我瞧瞧他,他也懂得了我目光的含义,对我微笑了一下。可是从他家里出来后,我们连一句话也不曾交谈过。

快要走到坟前时,阿尔芒停了下来,抹了抹脸上豆大的汗珠。

我也利用这个机会舒了一口气,因为我自己的心也好像给虎钳紧紧地钳住了似的。

在这样痛苦的场合,难道还会有什么乐趣可言!我们来到坟前的时候,园丁已经把所有的花盆移开了,铁栅栏也搬开了,有两个人正在挖土。

阿尔芒靠在一棵树上望着。

仿佛他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他那两只眼睛里了。

突然,一把鹤嘴锄触到了石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一听到这个声音,阿尔芒像遭到电击似的往后一缩,并使劲握住我的手,握得我手也痛了。

一个掘墓人拿起一把巨大的铁铲,一点一点地清除墓穴里的积土;后来,墓穴里只剩下盖在棺材上面的石块,他就一块一块地往外扔。

我一直在观察阿尔芒,时刻担心他那明显克制着的感情会把他压垮;但是他一直在望着,两眼发直,瞪得大大的,像疯子一样,只有从他微微颤抖的脸颊和双唇上才看得出他的神经正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之中。

至于我呢,我能说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很后悔到这里来。

棺材全部露出来以后,警长对掘墓的工人们说:

“打开!”

这些人就照办了,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件事。

棺材是橡木制的,他们开始旋取棺材盖上的螺钉,这些螺钉受了地下的潮气都锈住了。好不容易才把棺材打了开来,一股恶臭迎面扑来,尽管棺材四周都是芳香扑鼻的花草。

“啊,天哪!天哪!”阿尔芒喃喃地说,脸色雪白。

连掘墓人也向后退了。

一块巨大的白色裹尸布裹着尸体,从外面可以看出尸体的轮廓。尸布的一端几乎完全烂掉了,露出了死者的一只脚。

我差不多要晕过去了,就在我现在写到这几行的时候,这一幕景象似乎仍在眼前。

“我们快一点吧。”警长说。

两个工人中的一个动手拆开尸布,他抓住一头把尸布掀开,一下子露出了玛格丽特的脸庞。

那模样看着实在怕人,说起来也使人不寒而栗。

一对眼睛只剩下了两个窟窿,嘴唇烂掉了,雪白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干枯而黑乎乎的长发贴在太阳穴上,稀稀拉拉地掩盖着深深凹陷下去的青灰色的面颊。不过,我还是能从这一张脸庞上认出我以前经常见到的那张白里透红、喜气洋洋的脸蛋。

阿尔芒死死地盯着这张脸,嘴里咬着他掏出来的手帕。

我仿佛有一只铁环紧箍在头上,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只能把我带在身边以防万一的一只嗅盐瓶打开,拼命地嗅着。

正在我头晕目眩的时候,听到警长在跟迪瓦尔先生说:

“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年轻人声音喑哑地回答说。

“那就把棺材盖上搬走。”警长说。

掘墓工人把裹尸布扔在死人的脸上,盖上棺盖,一人一头把棺材抬起,向指定的那个方向走去。

阿尔芒木然不动,两眼凝视着这个已出空的墓穴;脸色就像刚才我们看见的死尸那样惨白……他似乎变成一块石头了。

我知道在这个场面过去,支持着他的那种痛苦缓解以后,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我走近警长。

“这位先生,”我指着阿尔芒对他说,“是不是还有必要留在这儿?”

“不用了,”他对我说,“而且我还劝您把他带走,他好像不太舒服。”

“走吧!”于是我挽着阿尔芒的胳膊,对他说。

“什么?”他瞧着我说,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事情办完了,”我接着又说,“您现在该走了,我的朋友,您脸色发白,浑身冰凉,您这样激动是会送命的。”

“您说得对,我们走吧,”他下意识地回答,但是一步也没有挪动。

我只好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走。

他像个孩子似的跟着走,嘴里不时地咕噜着:

“您看到那双眼睛吗?”

说着,他回过头去,好像那个幻觉在召唤他。

他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地向前移动着。他的牙齿格格作响,双手冰凉,全身的神经都在剧烈地颤动。

我跟他讲话,他一句也没有回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带着走。

我们在门口找到了车子,正是时候。

他刚在车子里坐下,便抽搐得更厉害了,这是一次真正的全身痉挛。他怕我被吓着,就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喃喃地说: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想哭。”

我听到他在喘粗气,他的眼睛充血,眼泪却流不出来。

我让他闻了闻我刚才用过的嗅盐瓶。我们回到他家里时,看得出他还在哆嗦。

仆人帮助我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我把房里的炉火生得旺旺的,又连忙去找我的医生,把刚才的经过告诉了他。

他立刻就来了。

阿尔芒脸色绯红,神志昏迷,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些胡话,这些话里只有玛格丽特的名字才叫人听得清楚。

医生检查过病人以后,我问医生说:“怎么样?”“是这样,算他运气,他得的是脑膜炎,不是什么别的病,天主饶恕我,我还以为他疯了呢!幸而他肉体上的病将压倒他精神上的病。一个月以后,兴许他两种病都能治好。”
有些疾病干脆爽快,不是一下子送了人的命,便是过不了几天就痊愈,阿尔芒患的正是这一类病。

在我刚才叙述的事情过去半个月以后,阿尔芒已经完全康复,我们彼此已经成为好友。在他整个患病期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春天到了,繁花似锦,百鸟和鸣,我朋友房间里的窗户欢乐地打开了,窗户朝着花园,花园里清新的气息一阵阵向他袭来。

医生已经允许他起床,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阳光最暖和的时候,窗子是开着的,我们经常坐在窗边聊天。

我一直留意着不要扯到玛格丽特,生怕一提起这个名字会使得情绪已安定下来的病人重新想起他过去的伤心事;阿尔芒却相反,他似乎很乐意谈到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一谈起她就眼泪汪汪的,而是带着一脸柔和的微笑,这种微笑使我对他心灵的健康感到放心。

我注意到,自从上次去公墓看到了那个使他突然发病的场面以来,他精神上的痛苦仿佛已被疾病替代了,对于玛格丽特的死,他的想法和过去不一样了。他对玛格丽特的死已经确信无疑,心中反而感到轻松,为了驱走经常出现在他眼前的阴暗的形象,他一直在追忆跟玛格丽特交往时最幸福的时刻,似乎他也只愿意回忆这些事情。

阿尔芒大病初愈,高烧乍退,身体还极度虚弱,在精神上不能让他过于激动。春天大自然欣欣向荣的景象围绕着阿尔芒,使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过去那些欢乐的景象。

他一直固执地不肯把病危的情况告诉家里,一直到他脱离险境以后,他父亲还蒙在鼓里。

一天傍晚,我们坐在窗前,比平时坐得晚了一些,那天天气非常好,太阳在闪耀着蔚蓝和金黄两色的薄暮中入睡了。虽说我们身在巴黎,但四周的一片翠绿色仿佛把我们与世界隔绝了,除了偶尔传来的街车辚辚声,没有其他声音来打扰我们的谈话。

“差不多就像这么个季节,这么个傍晚,我认识了玛格丽特。”阿尔芒对我说。他陷入了遐想,我对他说话他是听不见的。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

于是,他转过头来对我说:

“我总得把这个故事讲给您听;您可以把它写成一本书,别人未必相信,但这本书写起来也许会很有趣的。”“过几天您再给我讲吧,我的朋友。”我对他说,“您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呢。”

“今天晚上很暖和,鸡脯肉我也吃过了①,”他微笑着对我说,“我不发烧了,我们也没有什么事要干,我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您听吧。”

①法国习惯病后调养时以鸡脯肉滋补,与我国习惯相似。

“既然您一定要讲,那我就洗耳恭听。”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于是他接着说,“我按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给您讲,如果您以后要用这个故事写点什么东西,随您怎么写都可以。”

下面就是他跟我讲话的内容,这个故事非常生动,我几乎没有作什么改动。

是啊,——阿尔芒把头靠在椅背上,接着说道,——是啊,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傍晚!我跟我的朋友R·加斯东在乡下玩了一天,傍晚我们回到巴黎,因为困得无聊,我们就去杂耍剧院看戏。

在一次幕间休息时,我们到走廊里休息,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走过,我朋友向她打了个招呼。

“您在跟谁打招呼?”我问他。

“玛格丽特·戈蒂埃。”他对我说。

“她的模样变得好厉害,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我激动地说。我为什么激动,等会儿您就明白了。

“她生过一场病,看来这个可怜的姑娘是活不长了。”

这些话,我记忆犹新,就像我昨天听到的一样。

您要知道,我的朋友,两年以来,每当我遇见这个姑娘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会莫名其妙地脸色泛白,心头狂跳。我有一个朋友是研究秘术的,他把我这种感觉称为“流体的亲力”;而我却很简单地相信我命中注定要爱上玛格丽特,我预感到了这点。

她经常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几位朋友是亲眼目睹的,当他们知道我这种印象是从谁那儿来的时候,总是大笑不止。

我第一次是在交易所广场絮斯商店①门口遇到她的。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停在那儿,一个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她走进商店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赞叹声。而我却像被钉在地上似的,从她进去一直到她出来,一动都没有动。我隔着橱窗望着她在店铺里选购东西。我原来也可以进去,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我怕她猜出我走进店铺的用意而生气。然而那时候,我也没有想到以后还会见到她。

①絮斯商店:当时一家有名的时装商店。

她服饰典雅,穿着一条镶满花边的细纱长裙,肩上披一块印度方巾,四角全是金镶边和丝绣的花朵,戴着一顶意大利草帽,还戴着一只手镯,那是当时刚刚时行的一种粗金链子。

她又登上她的敞篷马车走了。

店铺里一个小伙计站在门口,目送这位穿着高雅的漂亮女顾客的车子远去。我走到他身边,请他把这个女人的名字告诉我。

“她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他回答我说。

我不敢问她的地址就离开了。

我以前有过很多幻觉,过后也都忘了;但是这一次是真人真事,因此这个印象就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于是我到处去寻找这个穿白衣服的绝代佳人。

几天以后,喜剧歌剧院有一次盛大的演出,我去了。我在台前旁侧的包厢里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玛格丽特·戈蒂埃。

我那位年轻的同伴也认识她,因为他叫着她的名字对我说:

“您看!这个漂亮的姑娘!”

正在这时,玛格丽特拿起望远镜朝着我们这边望,她看到了我的朋友,便对他莞尔一笑,做手势要他过去看她。

“我去跟她问个好,”他对我说,“一会儿我就回来。”

我情不自禁地说:“您真幸福!”

“幸福什么?”

“因为您能去拜访这个女人。”

“您是不是爱上她了?”

“不。”我涨红了脸说,因为这一下我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但是我很想认识她。”

“跟我来,我替您介绍。”

“先去征得她同意吧。”

“啊!真是的,跟她是不用拘束的,来吧。”

他这句话使我心里很难过,我害怕由此而证实玛格丽特不值得我对她这么动情。

阿尔封斯·卡尔①在一本书名为《烟雾》的小说里说:一天晚上,有一个男人尾随着一个非常俊俏的女人;她体态优美,容貌艳丽,使他一见倾心。为了吻吻这个女人的手,他觉得就有了从事一切的力量,战胜一切的意志和克服一切的勇气。这个女人怕她的衣服沾上泥,撩了一下裙子,露出了一段迷人的小腿,他都几乎不敢望一眼。正当他梦想着怎样才能得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却在一个街角留住了他,问他是不是愿意上楼到她家里去。他回头就走,穿过大街,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里。

①阿尔封斯·卡尔(1808—1890):法国新闻记者兼作家。

我记起了这段描述。本来我很想为这个女人受苦,我担心她过快地接受我,怕她过于匆忙地爱上我;我宁愿经过长期等待,历尽艰辛以后才得到这种爱情。我们这些男人就是这种脾气;如果能使我们头脑里的想象赋有一点诗意,灵魂里的幻想高于肉欲,那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总之,如果有人对我说:“今天晚上您可以得到这个女人,但是明天您就会被人杀死。”我会接受的。如果有人对我说:“花上十个路易①,您就可以做她的情夫。”我会拒绝的,而且会痛哭一场,就像一个孩子在醒来时发现夜里梦见的宫殿城堡化为乌有一样。

①路易:法国从前使用的金币,每枚值二十法郎。

可是,我想认识她;这是要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的方法,而且还是唯一的方法。

于是我对朋友说,我一定要他先征得玛格丽特的同意以后,再把我介绍给她。我独自在走廊里踱来踱去,脑子里在想着,她就要看到我了,而我还不知道在她的注视之下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我尽量把我要对她说的话事先考虑好。

爱情是多么纯洁,多么天真无邪啊!

过不多久,我的朋友下来了。

“她等着我们,”他对我说。

“她只有一个人吗?”我问道。

“有一个女伴。”

“没有男人吗?”

“没有。”

“我们去吧。”

我的朋友向剧场的大门走去。

“喂,不是从那儿走的呀,”我对他说。

“我们去买些蜜饯,是玛格丽特刚才向我要的。”

我们走进了开设在剧场过道上的一个糖果铺。

我真想把整个铺子都买下来。正在我观看可以买些什么东西装进袋子的时候,我的朋友开口了:

“糖渍葡萄一斤。”

“您知道她爱吃这个吗?”

“她从来不吃别的蜜饯,这是出了名的。”

“啊!”当我们走出店铺时他接着说,“您知道我要把您介绍给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您别以为是把您介绍给一位公爵夫人,她不过是一个妓女罢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妓女。亲爱的,您不必拘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啦。”

“好吧,好吧,”我嘟嘟囔囔地说。我跟在朋友的后面走着,心里却在想,我的热情看来要冷下去了。

当我走进包厢的时候,玛格丽特放声大笑。

我倒是愿意看到她愁眉苦脸。

我的朋友把我介绍给她,玛格丽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就说:

“那么我的蜜饯呢?”

“在这儿。”

在拿蜜饯的时候,她对我望了望,我垂下眼睛,脸涨得绯红。

她俯身在她邻座那个女人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随后两个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不用说是我成了她们的笑柄;我发窘的模样更加让她们笑个不停。那时我本来就有一个情妇,她是一个小家碧玉,温柔而多情。她那多情的性格和她伤感的情书经常使我发笑。由于我这时的感受,我终于懂得了我从前对她的态度一定使她非常痛苦,因此有五分钟之久我爱她就像一个从未爱过任何女人的人一样。

玛格丽特吃着糖渍葡萄不再理我了。

我的介绍人不愿意让我陷于这种尴尬可笑的境地。“玛格丽特,”他说,“如果迪瓦尔先生没有跟您讲话,您也不必感到奇怪。您把他弄得不知所措,他连该说什么话也不知道了。”

“我看您是因为一个人来觉得无聊才请这位先生陪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开口说话了,“那么我就不会请欧内斯特来,要求您同意把我介绍给您了。”

“这很可能是一种拖延这个倒霉时刻的办法。”

谁要是曾经跟玛格丽特那样的姑娘稍许有过一点往来,谁就会知道她们喜欢装疯卖傻,喜欢跟她们初次见面的人恶作剧。她们不得不忍受那些每天跟她们见面的人的侮辱,这无疑是对那些侮辱的一种报复。

因此要对付她们,也要用她们圈内人的某种习惯,而这种习惯我是没有的;再说,我对玛格丽特原有的看法,使我对她的玩笑看得过于认真了,对这个女人的任何方面,我都不能无动于衷。因此我站了起来,带着一种难于掩饰的沮丧声调对她说:

“如果您认为我是这样一个人的话,夫人,那么我只能请您原谅我的冒失,我不得不向您告辞,并向您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卤莽了。”

说完,我行了一个礼就出来了。

我刚一关上包厢的门,就听到了第三次哄笑声。这时候我真希望有人来撞我一下。

我回到了我的座位上。

这时候开幕锤敲响了。

欧内斯特回到了我的身边。

“您是怎么搞的!”他一面坐下来一面对我说,“她们以为您疯了。”

“我走了以后,玛格丽特说什么来着?”

“她笑了,她对我说,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您那样滑稽的人;但是您决不要以为您失败了,对这些姑娘您不必那么认真。她们不懂得什么是风度,什么是礼貌;这就像替狗洒香水一样,它们总觉得味道难闻,要跑到水沟里去打滚洗掉。”

“总之,这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尽量装得毫不介意似地说,“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人了,如果说在我认识她以前我对她有好感;现在认识她以后,情况却大不相同了。”

“算了吧!总有一天我会看见您坐在她的包厢里,也会听到您为她倾家荡产的消息。不过,即便那样也不能怪您,她没有教养,但她是一个值得弄到手的漂亮的情妇哪!”

幸好启幕了,我的朋友没有再讲下去。要告诉您那天舞台上演了些什么是不可能的。我所能记得起来的,就是我不时地抬起眼睛望着我刚才匆匆离开的包厢,那里新的来访者川流不息。

但是,我根本就忘不了玛格丽特,另外一种想法在我脑子里翻腾。我觉得我不应该念念不忘她对我的侮辱和我自己的笨拙可笑。我暗自说道,就是倾家荡产,我也要得到这个姑娘,占有那个我刚才一下子就放弃了的位置。

戏还没有结束,玛格丽特和她的朋友就离开了包厢。

我身不由己地也离开了我的座位。

“您这就走吗?”欧内斯特问我。

“是的。”

“为什么?”

这时候,他发现那个包厢空了。

“走吧,走吧,”他说,“祝您好运气,祝您万事顺利。”

我走出了场子。

我听到楼梯上有窸窣的衣裙声和谈话声。我闪在一旁不让人看到,只见两个青年陪着这两个女人走过。在剧场的圆柱走廊里有一个小厮向她们迎上前来。

“去跟车夫讲,要他到英国咖啡馆门口等我,”玛格丽特说,“我们步行到那里去。”

几分钟以后,我在林荫大道上踯躅的时候,看到在那个咖啡馆的一间大房间的窗口,玛格丽特正靠着窗栏,一瓣一瓣地摘下她那束茶花的花瓣。

两个青年中有一个俯首在她肩后跟她窃窃私语。

我走进了附近的金屋咖啡馆,坐在二楼的楼厅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窗口。

深夜一点钟,玛格丽特跟她三个朋友一起登上了马车。

我也跳上一辆轻便马车尾随着她。

她的车子驶到昂坦街九号门前停了下来。

玛格丽特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回到家里。

她一个人回家可能是偶然的,但是这个偶然使我觉得非常幸福。

从此以后,我经常在剧院里,在香榭丽舍大街遇见玛格丽特,她一直是那样快活;而我始终是那样激动。

然而,一连有两个星期我在哪儿都没有遇到她。在碰见加斯东的时候,我就向他打听她的消息。

“可怜的姑娘病得很重,”他回答我说。

“她生的什么病?”

“她生的是肺病,再说,她过的那种生活对治好她的病是毫无好处的,她正躺在床上等死呢。”

人心真是不可捉摸;我听到她的病情几乎感到很高兴。

我每天去打听她的病况,不过我既不让人家记下我的名字,也没有留下我的名片。我就是通过这种方法知道了她已病愈,后来又去了巴涅尔的消息。

随着时光的流逝,如果不能说是我逐渐地忘了她,那就是她给我的印象慢慢地淡薄了。我外出旅游,和亲友往来,生活琐事和日常工作冲淡了我对她的思念。即使我回忆起那次邂逅,也不过把它当作是一时的感情冲动。这种事在年幼无知的青年中是常有的,一般都事过境迁,一笑了之。

再说,我能够忘却前情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自从玛格丽特离开巴黎之后,我就见不到她了,因此,就像我刚才跟您说的那样,当她在杂耍剧院的走廊里,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已经认不出她了。

固然那时她戴着面纱,但换了在两年以前,尽管她戴着面纱,我都能一眼认出她来,就是猜也把她猜出来了。

尽管如此,当我知道她就是玛格丽特的时候,心里还是怦怦乱跳。由于两年不见她面而在逐渐淡漠下去的感情,一看到她的衣衫,刹那间便又重新燃烧起来了。
可是,——阿尔芒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一方面我明白我仍然爱着玛格丽特,一方面又觉得我比以前要坚强些了,我希望再次跟玛格丽特见面,还想让她看看我现在比她优越得多。

为了要实现心中的愿望该想出多少办法,编出多少理由啊!

因此,我在走廊里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回到正厅就坐,一面飞快地朝大厅里扫了一眼,想看看她坐在哪个包厢里。

她独自一人坐在底层台前包厢里。我刚才已经跟您说过,她变了,嘴上已不再带有那种满不在乎的微笑。她生过一场病,而且病还没有完全好。

尽管已经是四月份的天气了,她穿得还是像在冬天里一样,全身衣裳都是天鹅绒的。

我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终于把她的眼光给吸引过来了。

她对我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望远镜想仔细瞧瞧我,她肯定觉得我面熟,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我是谁。因为当她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嘴角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这是女人用来致意的一种非常妩媚的笑容,显然她在准备回答我即将向她表示的敬意。但是我对她的致意一点反应也没有,似乎故意要显得比她高贵,我装出一副她记起了我,我倒已经把她忘掉了的神气。

她以为认错了人,把头掉了过去。

启幕了。

在演戏的时候,我向玛格丽特看了好几次,可是我从未见到她认认真真地在看戏。

就我来说,对演出同样也是心不在焉的,我光关心着她,但又尽量不让她觉察到。

我看到她在和她对面包厢里的人交换眼色,便向那个包厢望去,我认出了坐在里面的是一个跟我相当熟悉的女人。

这个女人过去也做过妓女,曾经打算进戏班子,但是没有成功。后来靠了她和巴黎那些时髦女子的关系,做起生意来了,开了一家妇女时装铺子。

我从她身上找到了一个跟玛格丽特会面的办法,趁她往我这边瞧的时候,我用手势和眼色向她问了好。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招呼我到她包厢里去。

那位妇女时装铺老板娘的芳名叫普律当丝·迪韦尔诺瓦,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要从她们这样的人那里打听些什么事是用不到多费周折的,何况我要向她打听的事又是那么平常。

我趁她又要跟玛格丽特打招呼的时候问她说:

“您是在看谁啊?”

“玛格丽特·戈蒂埃。”

“您认识她吗?”

“认识,她是我铺子里的主顾,而且也是我的邻居。”

“那么您也住在昂坦街?”

“七号,她梳妆间的窗户和我梳妆间的窗正好对着。”

“据说她是一个很迷人的姑娘。”

“您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是我很想认识她。”

“您要我叫她到我们的包厢里来吗?”

“不要,最好还是您把我介绍给她。”

“到她家里去吗?”

“是的。”

“这不太好办。”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嫉妒心很重的老公爵监护着她。”

“监护,那真太妙了!”

“是啊,她是受到监护的,”普律当丝接着说,“可怜的老头儿,做她的情夫真够麻烦的呢。”

于是普律当丝对我讲了玛格丽特在巴涅尔认识公爵的经过。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继续说,“她才一个人上这儿来的吗?”

“完全正确。”

“但是谁来陪她回去呢?”

“就是他。”

“那么他是要来陪她回去的罗,是吗?”

“过一会儿他就会来的。”

“那么您呢,谁来陪您回去呢?”

“没有人。”

“我来陪您回去吧!”

“可是我想您还有一位朋友吧。”

“那么我们一起陪您回去好啦。”

“您那位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非常漂亮和聪明的小伙子,他认识您一定会感到很高兴。”

“那么,就这样吧,等这幕戏完了以后我们三人①一起走,最后一幕我已经看过了。”

①原文为四人,似误,现改为三人。——译者

“好吧,我去通知我的朋友。”

“您去吧。”

“喂!”我正要出去的时候,普律当丝对我说,“您看,走进玛格丽特包厢的就是那位公爵。”

我朝那边望去。

果然,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儿刚刚在这个年轻女人的身后坐下来,还递给她一袋蜜饯,她赶紧笑眯眯地从纸袋里掏出蜜饯,然后又把那袋蜜饯递送到包厢前面,向普律当丝扬了扬,意思是说:

“您要来一点吗?”

“不要,”普律当丝说。

玛格丽特拿起那袋蜜饯,转过身去,开始和公爵聊天。

把这些琐事都讲出来似乎有些孩子气,但是与这个姑娘有关的一切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今天我还是禁不住一一地想起来了。

我下楼告诉加斯东我刚才为我们两人所作的安排。

他同意了。

我们离开座位想到楼上迪韦尔诺瓦夫人的包厢里去。

刚一打开正厅的门,我们就不得不站住,让玛格丽特和公爵走出去。

我真情愿少活十年来换得这个老头儿的位置。

到了街上,公爵扶玛格丽特坐上一辆四轮敞篷马车,自己驾着那辆车子,两匹骏马拉着他们得得地远去了。

我们走进了普律当丝的包厢。

这一出戏结束后,我们下楼走出剧院,雇了一辆普通的出租马车,车子把我们送到了昂坦街七号。到了普律当丝家门口,她邀请我们上楼到她家里去参观她引以自豪的那些商品,让我们开开眼界。可想而知我是多么心急地接受了她的邀请。

我仿佛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地向玛格丽特靠拢,不多会儿,我就把话题转到玛格丽特身上。

“那个老公爵这会儿在您女邻居家里吗?”我对普律当丝说。

“不在,她肯定一个人在家。”

“那她一定会感到非常寂寞的,”加斯东说。

“我们每天晚上几乎都是在一起消磨时间的,不然就是她从外面回来以后再叫我过去。她在夜里两点以前是从不睡觉的,早了她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她有肺病,她差不多一直在发烧。”

“她没有情人吗?”我问。

“每次我去她家的时候,从未看见有人留在她那儿,但是我不能担保就没有人等我走了以后再回去。晚上我在她家里经常遇到一位N伯爵,这位伯爵自以为只要经常在晚上十一时去拜访她,她要多少首饰就给她多少首饰,这样就能渐渐地得到她的好感。但是她看见他就讨厌。她错了,他是一个阔少爷。我经常对她说:‘亲爱的孩子,他是您需要的男人!’但是毫无用处。她平时很听我的话,但一听到我讲这句话时就转过脸去,回答我说这个人太蠢了。说他蠢,我也承认,但是对她来说,总算是有了一个着落吧,那个老公爵说不定哪一天就要归天的。老公爵什么也不会留给玛格丽特的,这有两个原因:这些老头子个个都是自私的,再加他家里人一直反对他对玛格丽特的钟爱。我和她讲道理,想说服她,她总是回答我说,等公爵死了,再跟伯爵好也来得及。”

普律当丝继续说:“像她这样的生活并不总是很有趣的,这我是很清楚的。这种生活我就受不了,我会很快把这个老家伙撵跑的。这个老头儿简直叫人腻烦死了;他把玛格丽特称作他的女儿,把她当成孩子似的照顾她,他一直在监视她,我可以肯定眼下就有他的一个仆人在街上走来走去,看看有谁从她屋里出来,尤其是看看有谁走进她的家里。”“啊,可怜的玛格丽特!”加斯东说,一面在钢琴前坐下,弹起了一首圆舞曲,“这些事我不知道,不过最近我发现这一阵她不如以前那么快乐了。”

“嘘,别作声!”普律当丝侧着耳朵听着。

加斯东停下不弹了。

“好像她在叫我。”

我们一起侧耳静听。

果然,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普律当丝。

“那么,先生们,你们走吧,”迪韦尔诺瓦夫人对我们说。

“啊!您是这样款待客人的吗?”加斯东笑着说,“我们要到想走的时候才走呢。”

“为什么我们要走?”

“我要到玛格丽特家里去。”

“我们在这儿等吧。”

“那不行。”

“那我们跟您一起去。”

“那更不行。”

“我认识玛格丽特,”加斯东说,“我当然可以去拜访她。”

“但是阿尔芒不认识她呀!”

“我替他介绍。”

“那怎么行呢?”

我们又听到玛格丽特的叫声,她一直在叫普律当丝。

普律当丝跑进她的梳妆间,我和加斯东也跟了进去,她打开了窗户。

我们两人躲了起来,不让外面的人看见。

“我叫了您有十分钟了,”玛格丽特在窗口说,口气几乎有些生硬。

“您叫我干吗?”

“我要您马上就来。”

“为什么?”

“因为N伯爵还赖在这儿,我简直被他烦死了。”

“我现在走不开。”

“有谁拦着您啦?”

“我家里有两个年轻人,他们不肯走。”

“对他们讲您非出去不可。”

“我已经跟他们讲过了。”

“那么,就让他们留在您家里好啦;他们看见您出去以后,就会走的。”

“他们会把我家里搞翻天的!”

“那么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来看您。”

“他们叫什么名字?”

“有一位是您认识的,他叫R·加斯东先生。”

“啊!是的,我认识他;另一位呢?”

“阿尔芒·迪瓦尔先生。您不认识他吗?”

“不认识;不过您带他们一起来吧,他们总比伯爵好些。

我等着您,快来吧。”

玛格丽特又关上窗户,普律当丝也把窗户闭上了。

玛格丽特刚才曾一度记起了我的面貌,但这会儿却记不起我的名字。我倒宁愿她还记得我,哪怕对我印象不好也没有关系,但不愿意她就这样把我忘了。

加斯东说:“我早知道她会高兴见到我们的。”

“高兴?恐怕未必。”普律当丝一面披上披肩,戴上帽子,一面回答说,“她接待你们两位是为了赶走伯爵,你们要尽量比伯爵知趣一些,否则的话,我是知道玛格丽特这个人的,她会跟我闹别扭的。”

我们跟着普律当丝一起下了楼。

我浑身哆嗦,仿佛预感到这次拜访会在我的一生中产生巨大的影响。

我很激动,比那次在喜剧歌剧院包厢里被介绍给她的时候还要激动。

当走到您已认得的那座房子门前时,我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已经糊里糊涂了。

我们听到传来几下钢琴和音的声音。

普律当丝伸手去拉门铃。

琴声顿时停了下来。

一个女人出来开门,这个女人看上去与其说像一个女用人,倒不如说更像一个雇来的女伴。

我们穿过大客厅,来到小客厅,就是您后来看到的那间小客厅。

一个年轻人靠着壁炉站在那里。

玛格丽特坐在钢琴前面,懒洋洋地在琴键上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她那弹不下去的曲子。

房间里的气氛很沉闷,男的是因为自己一筹莫展而局促不安,女的是因为这个讨厌的家伙的来访而心情烦躁。

一听到普律当丝的声音,玛格丽特站起身来,向她投去一个表示感谢的眼色,她向我们迎上前来,对我们说:

“请进,先生们,欢迎光临。”
“晚上好,亲爱的加斯东,”玛格丽特对我的同伴说,“看到您很高兴,在杂耍剧院,您为什么不到我包厢里来?”

“我怕有点冒昧。”

“作为朋友来说,永远也谈不上冒昧。”玛格丽特着重地说了朋友这两个字,仿佛她要使在场的人了解,尽管她接待加斯东的样子很亲热,但加斯东不论过去和现在都只不过是一个朋友而已。

“那么,您允许我向您介绍阿尔芒·迪瓦尔先生吗?”

“我已经答应普律当丝给我介绍了。”

“不过,夫人,”我弯了弯腰,好不容易讲了一句勉强听得清的话,“我有幸早已被人介绍给您过了。”

从玛格丽特迷人的眼睛里似乎看得出她在回忆,但是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或者是,看起来似乎她想不起来。

“夫人,”接着我又说,“我很感激您已经忘记了第一次的介绍,因为那时我很可笑,一定惹您生气了。那是两年前,在喜剧歌剧院,跟我在一起的是欧内斯特·德……”

“唷!我记起来了!”玛格丽特微笑着说,“那时候不是您可笑,而是我爱捉弄人,就像现在一样,不过我现在比过去好些了。您已经原谅我了吧,先生?”

她把手递给我,我吻了一下。

“真是这样,”她又说,“您想象得到我的脾气有多坏,我老是喜欢捉弄初次见面的人,使他们难堪,这样做其实是很傻的。我的医生对我说,这是因为我有些神经质,并且总是觉得不舒服的缘故,请相信我医生的话吧。”

“但是现在看来您的身体很健康。”

“啊!我生过一场大病。”

“这我知道。”

“是谁对您说的?”

“您生病大家都知道,我经常来打听您的病情,后来我很高兴地知道您的病好了。”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您的名片。”

“我从来不留名片。”

“据说在我生病的时候,有一个青年每天都来打听我的病情,但一直不愿留下姓名,这个年轻人难道就是您吗?”

“就是我。”

“那么,您不仅宽宏大量,而且心肠挺好。”她向我望了一眼。女人们在给一个男人作评价感到用语言不足以表达时,常用这种眼光来补充。随后她转身向N伯爵说:“伯爵,换了您就不会这样做了吧。”

“我认识您才不过两个月呀,”伯爵辩解说。

“而这位先生认识我才不过五分钟呢,您尽讲些蠢话。”

女人们对她们不喜欢的人是冷酷无情的。

伯爵满脸通红,咬着嘴唇。

我有些可怜他,看来他似乎像我一样爱上了她,而玛格丽特毫不掩饰的生硬态度一定使他很难堪,尤其是在两个陌生人面前。

“我们进来的时候,您正在弹琴,”我想把话扯开去,就说道,“请您把我当老朋友看待,继续弹下去好吗?”

“啊!”她一面对我们做手势要我们坐下,一面倒在长沙发上说,“加斯东知道我弹些什么。如果我只是跟伯爵在一起弹弹倒还凑合,但是我可不愿意让你们两位遭这份罪。”

“您对我居然这么偏爱?”N伯爵聊以解嘲地微笑着说。

“您这就错怪我了;我指的仅仅是这一件事罢了。”

这个可怜的青年注定只能一言不发了,他简直像哀求似地向那个姑娘望了一眼。

“那么,普律当丝,”她接着说,“我托您的事办好了吗?”

“办好了。”

“那好,过一会儿告诉我好了。我们有些事要谈谈,在我没有跟您谈之前,您先别走呀。”

“我们也许来得不是时候,”于是我说,“现在我们,还不如说是我,已经得到了第二次介绍,这样就可以把第一次介绍忘掉。我们,加斯东和我,少陪了。”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话不是说给你们听的,恰恰相反,我倒希望你们留下来。”

伯爵掏出一块非常精致的表,看了看时间。

“是我去俱乐部的时间了,”他说。

玛格丽特一声也不吭。

于是伯爵离开了壁炉,走到她面前说:

“再见,夫人。”

玛格丽特站了起来。

“再见,亲爱的伯爵,您这就走吗?”

“是的,恐怕我使您感到讨厌了。”

“今天您也并不比往常更使我讨厌。什么时候再能见到您啊?”

“等您愿意的时候。”

“那么就再见吧!”

您得承认,她这一招可真厉害!

幸好伯爵受过良好的教育,又很有涵养。他只是握着玛格丽特漫不经心地向他伸过去的手吻了吻,向我们行了个礼就走了。

在他正要踏出房门的时候,他望了望普律当丝。

普律当丝耸了耸肩膀,那副神气似乎在说:

“您要我怎么办呢,我能做的事我都做了。”

“纳尼娜!”玛格丽特大声嚷道,“替伯爵照个亮。”

我们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总算走了!”玛格丽特嚷着回进来,“这个年轻人使我浑身难受。”

“亲爱的孩子,”普律当丝说,“您对他真是太狠心了,他对您有多好,有多体贴。您看壁炉架上还有他送给您的一块表,我可以肯定这块表至少花了他三千个法郎。”

迪韦尔诺瓦夫人走近壁炉,拿起她刚讲到的那件首饰把玩着,并用贪婪的眼光盯着它。

“亲爱的,”玛格丽特坐到钢琴前说,“我把他送给我的东西放在天平的这一边,把他对我说的话放在另一边,这样一称,我觉得接受他来访还是太便宜了他。”

“这个可怜的青年爱您。”

“如果一定要我听所有爱我的人说话,我也许连吃饭的工夫也没有了。”

接着她随手弹了一会,然后转身对我们说:

“你们想吃点什么吗?我呢,我很想喝一点儿潘趣酒①。”

①潘趣酒:一种用烧酒或果子酒掺上糖、红茶、柠檬等的英国式饮料。

“而我,我很想来一点儿鸡,”普律当丝说,“我们吃夜宵好不好?”

“好啊,我们出去吃夜宵,”加斯东说。

“不,我们就在这里吃。”

她拉了铃,纳尼娜进来了。

“吩咐准备夜宵!”

“吃些什么呢?”

“随您的便,但是要快,马上就要。”

纳尼娜出去了。

“好啦,”玛格丽特像个孩子似的跳着说,“我们要吃夜宵啦。那个笨蛋伯爵真讨厌!”

这个女人我越看越入迷。她美得令人心醉。甚至连她的瘦削也成了一种风韵。

我陷入了遐想。

我究竟怎么啦?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对她的生活满怀同情,对她的美貌赞赏不已。她不愿接受一个漂亮、富有、准备为她倾家荡产的年轻人,这种冷漠的神态使我原谅了她过去所有的过失。

在这个女人身上,有某种单纯的东西。

可以看出她虽然过着放荡的生活,但内心还是纯洁的。她举止稳重,体态婀娜,玫瑰色的鼻翅微微张翕着,大大的眼睛四周有一圈淡蓝色,表明她是一种天性热情的人,在这样的人周围,总是散发着一股逗人情欲的香味;就像一些东方的香水瓶一样,不管盖子盖得多严,里面香水的味儿仍然不免要泄漏出来。

不知是由于她的气质,还是由于她疾病的症状,在这个女人的眼里不时闪烁着一种希冀的光芒,这种现象对她曾经爱过的人来说,也许等于是一种天启。但是那些爱过玛格丽特的人是不计其数的,而被她爱过的人则还没有计算呢。

总之,这个姑娘似乎是一个失足成为妓女的童贞女,又仿佛是一个很容易成为最多情、最纯洁的贞节女子的妓女。在玛格丽特身上还存在着一些傲气和独立性:这两种感情在受了挫伤以后,可能起着与廉耻心同样的作用。我一句话也没有讲,我的灵魂似乎钻到了我的心坎里,而我的心灵又仿佛钻到了我的眼睛里。

“这么说,”她突然又继续说,“在我生病的时候,经常来打听我病况的就是您啦?”

“是的。”

“您知道这可太美啦,我怎么才能感谢您呢?”

“允许我经常来看您就行。”

“您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下午五点到六点,半夜十一点到十二点都可以。好吧,加斯东,请为我弹一首《邀舞曲》。”

“为什么?”

“一来是为了使我高兴,二来是因为我一个人总是弹不了这首曲子。”

“您在哪一段上遇到困难啦?”

“第三段,有高半音的一节。”

加斯东站起身,坐到钢琴前面,开始弹奏韦伯①的这首名曲,乐谱摊在谱架上。

玛格丽特一手扶着钢琴,眼睛随着琴谱上每一个音符移动,嘴里低声吟唱着。当加斯东弹到她讲过的那一节的时候,她一面在钢琴背上用手指敲打着,一面低声唱道:

“ré、mi、ré、do、ré、fa、mi、ré,这就是我弹不下去的地方,请再弹一遍。”

加斯东又重新弹了一遍,弹完以后,玛格丽特对他说:

“现在让我来试试。”

①韦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

她坐到位子上弹奏起来,但是当她那不听使唤的手指弹到那几个音符时又有一个音符弹错了。

“真使人难以相信,”她用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腔调说道,

“这一段我就是弹不好!你们信不信,有几次我就是这样一直弹到深夜两点多钟!每当我想到这个蠢伯爵竟然能不用乐谱就弹得那么好,我就恨透了他,我想我就是为了这一点才恨他的。”

她又开始弹奏了,但仍旧弹不好。

“让韦伯、音乐和钢琴全都见鬼去吧!”她一面说,一面把乐谱扔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为什么我就不会接连弹八个高半音呢?”

她交叉双臂望着我们,一面顿着脚。

她脸涨得通红,一阵轻微的咳嗽使她微微地张开了嘴。

“您看,您看,”普律当丝说,她已经脱下帽子,在镜子前面梳理两鬓的头发,“您又在生气了,这又要使您不舒服了,我们最好还是去吃夜宵吧,我快饿死了。”

玛格丽特又拉了拉铃,然后她又坐到钢琴前弹奏,嘴里曼声低吟着一首轻佻的歌。在弹唱这首歌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出错。

加斯东也会唱这首歌,他们就来了个二重唱。

“别唱这些下流歌曲了,”我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亲切地对玛格丽特说。

“啊,您有多正经啊!”她微笑着对我说,一面把手伸给我。

“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您呀。”

玛格丽特做了一个姿势,意思是说:呵,我早就跟贞洁绝缘了。

这时纳尼娜进来了。

“夜宵准备好了吗?”玛格丽特问道。

“太太,一会儿就好了。”

“还有,”普律当丝对我说,“您还没有参观过这屋子呢,来,我领您去看看。”

您已经知道了,客厅布置得很出色。

玛格丽特陪了我们一会儿,随后她叫加斯东跟她一起到餐室里去看看夜宵准备好了没有。

“瞧,”普律当丝高声说,她望着一只多层架子,从上面拿下了一个萨克森小塑像,“我还不知道您有这么一个小玩意儿呢。”

“哪一个?”

“一个手里拿着一只鸟笼的小牧童,笼里还有一只鸟。”

“如果您喜欢,您就拿去吧。”

“啊!可是我怕夺了您的好东西。”

“我觉得这个塑像很难看,我本来想把它送给我的女用人;既然您喜欢,您就拿去吧。”

普律当丝只看重礼物本身,并不讲究送礼的方式。她把塑像放在一边,把我领到梳妆间,指着挂在那里的两张细密肖像画对我说,“这就是G伯爵,他以前非常爱玛格丽特,是他把她捧出来的。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那么这一位呢?”我指着另一幅肖像问道。

“这是小L子爵,他不得不离开了她。”

“为什么?”

“因为他几乎破了产。这又是一个爱过玛格丽特的人!”

“那么她肯定也很爱他罗。”

“这个姑娘脾气古怪,别人永远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小L子爵要走的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到剧场去看戏,不过在他动身的时候,她倒是哭了。”

这时,纳尼娜来了,通知我们夜宵已经准备好了。

当我们走进餐室的时候,玛格丽特倚着墙,加斯东拉着她的手,轻声地在和她说话。

“您疯了,”玛格丽特回答他说,“您很清楚我是不会同意您的,像我这样一个女人,您认识已有两年了,怎么现在才想到要做我的情人呢。我们这些人,要么马上委身于人,要么永远也不。来吧,先生们,请坐吧。”

玛格丽特把手从加斯东手里抽回来,请他坐在她右面,我坐在左面,接着她对纳尼娜说:

“你先去关照厨房里的人,如果有人拉铃,别开门,然后你再来坐下。”

她吩咐这件事的时候,已是半夜一点钟了。

在吃夜宵的时候,大家嬉笑玩乐,狂饮大嚼。过不多久,欢乐已经到了顶点,不时可以听到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这种话在某个圈子里却被认为是很逗乐的,纳尼娜,普律当丝和玛格丽特听了都为之欢呼。加斯东纵情玩乐,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青年,但是他的头脑有点糊涂。我一度真想随波逐流,不要独善其身,索性参加到这场如同一盘美肴似的欢乐中去算了。但是慢慢地我就同这场喧闹分离开来了,我停止饮酒,看着这个二十岁的美丽的女人喝酒,她的谈笑粗鲁得就像一个脚夫,别人讲的话越下流,她就笑得越起劲,我心情越来越忧郁了。

然而这样的寻欢作乐,这种讲话和喝酒的姿态,对在座的其他客人们似乎可以说是放荡、坏习气,或者精力旺盛的结果;但在玛格丽特身上,我却觉得是一种忘却现实的需要、一种冲动、一种神经质的激动。每饮一杯香槟酒,她的面颊上就泛起一阵发烧的红晕。夜宵开始时,她咳嗽还很轻微,慢慢地她越咳越厉害,不得不把头仰靠在椅背上,每当咳嗽发作时,她的双手便用力按住胸脯。

她身体孱弱,每天还要过这样的放荡生活,以此折磨自己,我真为她心疼。

后来,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在夜宵快结束时,玛格丽特一阵狂咳,这是我来到她家里以来她咳得最厉害的一次,我觉得她的肺好像在她胸膛里撕碎了。可怜的姑娘脸涨得绯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拿起餐巾擦着嘴唇,餐巾上随即染上了一滴鲜血,于是她站起身来,奔进了梳妆间。

“玛格丽特怎么啦?”加斯东问。

“她笑得太厉害,咳出血来了,”普律当丝说,“啊,没事,她每天都是这样的。她就要回来的。让她一个人在那儿好啦,她喜欢这样。”

至于我,我可忍不住了,不管普律当丝和纳尼娜非常惊讶地想叫住我,我还是站起身来径自去找玛格丽特。
她躲进去的那个房间只点着一支蜡烛,蜡烛放在桌子上。她斜靠在一张大沙发上,裙衣敞开着,一只手按在心口上,另一只手悬在沙发外面,桌子上有一只银脸盆,盛着半盆清水;

水里漂浮着一缕缕大理石花纹似的血丝。

玛格丽特脸色惨白,半张着嘴,竭力想喘过气来,她不时深深地吸气,然后长嘘一声,似乎这样可以轻松一些,可以舒畅几秒钟。

我走到她面前,她纹丝不动,我坐了下来,握住她搁在沙发上的那只手。

“啊!是您?”她微笑着对我说。

大概我脸上表情很紧张,因为她接着又问我,“难道您也生病了?”

“我没有病,可是您呢,您还觉得不舒服吗?”

“还有一点儿,”她用手绢擦掉了她咳出来的眼泪,说,“这种情况我现在已经惯了。”

“您这是在自杀,夫人,”我用一种激动的声音对她说,“我要做您的朋友,您的亲人,我要劝您不要这样糟蹋自己。”

“啊!您实在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她用带点儿辛酸的语调争辩说,“您看其他人是否还关心我,因为他们非常清楚这种病是无药可治的。”

她说完后就站起身,拿起蜡烛放在壁炉上,对着镜子照着。

“我的脸色有多么苍白啊!”她边说边把裙衣系好,用手指掠着散乱的头发,“啊!行了!我们回到桌子上去,来吧。”

但是我还是坐着不动。

她知道我这种情感是被这幕景象引起的,便走近我的身边,把手伸给我说:

“看您,来吧。”

我接住她的手,把它放在唇边吻着,两滴忍了好久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润湿了她的手。

“嗳,多孩子气!”她一面说一面重新在我身边坐下,“啊,您在哭!您怎么啦?”

“您一定以为我有点痴,可我刚才看到的景象使我非常难过。”

“您心肠真好!您叫我怎么办好呢?我晚上睡不着,那就只得稍微消遣消遣;再说像我这样的姑娘,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医生对我说这是支气管出血,我装着相信他们的话,我对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请听我说,玛格丽特,”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就说,“我不知道您对我的生命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是我所知道的是,眼下我最关心的就是您,我对您的关心超过了对任何人,甚至超过了对我妹妹的关心。这种心情自从见到您以来就有了。好吧,请看在上天的份上,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吧,别再像您现在这样地生活了吧!”

“如果我保重自己的身体,我反而会死去,现在支撑着我的,就是我现在过的这种充满狂热的生活。说到保重自己的身体,那只是指那些有家庭、有朋友的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说的,而我们这些人呢,一旦我们不能满足情人的虚荣心,不能供他们寻欢作乐,消愁解闷,他们就会把我们撇在一边,我们就只好度日如年地忍受苦难,这些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哼!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第三个星期之后就谁也不来看我了。”

“我对您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我接着说,“但是,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会像一个兄弟一样来照顾您,不离开您,我会治好您的病。等您身体复原之后,只要您喜欢,再恢复您现在这种生活也行;但是我可以肯定,您一定会喜欢过清静生活的,这会使您更加幸福,会使您永远这样美丽。”

“今儿晚上您这样想,那是因为您酒后伤感,但是,您自夸的那份耐心您是不会有的。”

“请听我对您说,玛格丽特,您曾经生了两个月的病,在这两个月里面,我每天都来打听您的病情。”

“这倒不假,但是为什么您不上楼来呢?”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认识您。”

“跟我这样一个姑娘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总会有点儿不好意思,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这么说,您真的会来照顾我吗?”

“是的。”

“您每天都留在我身边吗?”

“是的。”

“甚至每天晚上也一样吗?”

“任何时间都一样,只要您不讨厌我。”

“您把这叫做什么?”

“忠诚。”

“这种忠诚是从哪儿来的呢?”

“来自一种我对您无法克制的同情。”

“这样说来您爱上我了吗?您干脆就这样说,不是更简单吗?”

“这是可能的,但是,即使我有一天要对您说,那也不是在今天。”

“您最好还是永远也别对我讲的好。”

“为什么?”

“因为这样表白只能有两种结果。”

“哪两种?”

“或者是我拒绝您,那您就会怨恨我;或者是我接受您,那您就有了一个多愁善感的情妇;一个神经质的女人,一个有病的女人,一个忧郁的女人,一个快乐的时候比痛苦还要悲伤的女人,一个吐血的、一年要花费十万法郎的女人,对公爵这样一个有钱的老头儿来说是可以的,但是对您这样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很麻烦的。我以前所有的年轻的情夫都很快地离开了我,那就是证据。”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我听着这种近乎忏悔的自白,依稀看到在她纸醉金迷的生活的外表下掩盖着痛苦的生活。可怜的姑娘在放荡、酗酒和失眠中逃避生活的现实。这一切使我感慨万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谈了吧,”玛格丽特继续说,“我们简直是在讲孩子话。把手递给我,一起回餐室去吧,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您高兴去就去吧,但是我请您允许我留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您的快乐使我感到非常痛苦。”

“那么,我就愁眉苦脸好啦。”

“啊,玛格丽特,让我跟您讲一件事,这件事别人或许也经常对您说,您因为听惯了,也不会把它当回事。但这的确是我的心里话,我以后也永远不会再跟您讲第二遍了。”

“什么事?……”她微笑着对我说,年轻的母亲在听她们的孩子讲傻话时常带着这种微笑。

“自从我看到您以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您在我的生命中就占了一个位置,我曾想忘掉您,但是办不到,您的形象始终留在我的脑海里。我已经有两年没有看到您了,但今天,当我遇到您的时候,您在我心坎里所占的位置反而更加重要了。最后,您今天接待了我,我认识了您,知道了您所有奇特的遭遇,您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别说您不爱我,即使您不让我爱您,我也会发疯的。”

“但您有多么可怜啊,我要学D太太①说过的话来跟您讲了,‘那么您很有钱罗!’难道您不知道我每个月要花上六、七千法郎。这种花费已经成了我生活上的需要,难道您不知道,可怜的朋友,要不了多久,我就会使您破产的。您的家庭会停止供给您一切费用,以此来教训您不要跟我这样一个女人一起生活。像一个好朋友那样爱我吧,但是不能超过这个程度。您常常来看看我,我们一起谈谈笑笑,但是用不着过分看重我,因为我是分文不值的。您心肠真好,您需要爱情。但是要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生活,您还太年轻,也太容易动感情,您还是去找个有夫之妇做情妇吧。您看,我是个多好的姑娘,我跟您说话有多坦率。”

①指迪韦尔诺瓦太太。

“嘿嘿!你们在这里搞什么鬼啊?”普律当丝突然在门口叫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一点也没听见。她头发蓬松,衣衫零乱,我看得出这是加斯东的手作的怪。

“我们在讲正经事,”玛格丽特说,“让我们再谈几句,我们一会儿就来。”

“好,好,你们谈吧,孩子们,”普律当丝说着就走了。一面关上了门,仿佛是为了加重她刚才说的几句话的语气似的。

“就这样说定了,”玛格丽特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接着说:“您就不要再爱我了。”

“我马上就走。”

“竟然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真是骑虎难下,再说,这个姑娘已经使我失魂落魄了。这种既有快乐,又有悲伤,既有纯洁,又有淫欲的混合物,还有那使她精神亢奋,容易冲动的疾病,这一切都使我知道了如果一开始我就控制不了这个轻浮和健忘的女人,我就会失去她。

“那么,您说的是真话吗?”她说。

“完全是真的。”

“那您为什么不早对我说?”

“我什么时候有机会对您说这些话呢?”

“您在喜剧歌剧院被介绍给我的第二天就可以对我说嘛。”

“我以为如果我来看您的话,您大概不会欢迎我的。”

“为什么?”

“因为前一天晚上我有点傻里傻气。”

“这倒是真的,但是,您那个时候不是已经爱上我了吗?”

“是啊。”

“既然如此,您在散戏后倒还能回家去安心睡觉。这些伟大的爱情就是这么回事,这个我们一清二楚。”

“那么,您就错了,您知道那天晚上我在离开喜剧歌剧院以后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

“我先在英国咖啡馆门口等您,后来跟着您和您三位朋友乘坐的车子,到了您家门口。当我看到您一个人下了车,又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我心里很高兴。”

玛格丽特笑了。

“您笑什么?”

“没有什么。”

“告诉我,我求求您,不然我以为您还在取笑我。”

“您不会生气吗?”

“我有什么权利生气呢?”

“好吧,我一个人回家有一个很美妙的原因。”

“什么原因?”

“有人在这里等我。”

即使她给我一刀子也不会比这更使我痛苦,我站起来,向她伸过手去。

“再见,”我对她说。

“我早知道您一定会生气的,”她说,“男人们总是急不可耐地要知道会使他们心里难受的事情。”

“但是,我向您保证,”我冷冰冰地接着说,仿佛要证明我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我的激情,“我向您保证我没有生气。有人等您那是十分自然的事,就像我凌晨三点钟要告辞一样,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是不是也有人在家里等您呢?”

“没有,但是我非走不可。”

“那么,再见啦。”

“您打发我走吗?”

“没有的事。”

“为什么您要使我痛苦?”

“我使您痛苦什么啦?”

“您对我说那时候有人在等您。”

“当我想到您看见我单独一人回家就觉得那么高兴,而那时又有这么一个美妙的原因的时候,我就忍不住要笑出来啦。”

“我们经常会有一种孩子般的快乐,而要是只有让这种快乐保持下去,才能使得到这种快乐的人更加幸福的话,去摧毁这种快乐就太恶毒了。”

“可是您到底把我当什么人看呀?我既不是黄花闺女,又不是公爵夫人。我不过今天才认识您,我的行为跟您有什么相干,就算将来有一天我要成为您情妇的话,您也该知道,除了您我还有别的情人,如果您现在还没有成为我的情人就跟我吃起醋来了,那么将来,就算有这个‘将来’吧,又该怎么办呢?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像您这样的男人。”

“这是因为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爱过您。”

“好吧,您说心里话,您真的很爱我吗?”

“我想,我能爱到什么程度就爱到了什么程度。”

“而这一切是从……?”

“从我看见您从马车上下来走进絮斯商店那一天起开始的,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您讲得太美了,您知道吗?可我该怎样来报答这种伟大的爱情呢?”

“应该给我这么一点爱,”我说,心跳得几乎连话也讲不出来,因为尽管玛格丽特讲话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含讥带讽的微笑,我还是觉得出来,她似乎也跟我一样有点心慌意乱了,我等待已久的时刻正在逐步逼近。

“那么公爵怎么办呢?”

“哪个公爵?”

“我的老醋罐子。”

“他什么也不会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呢?”

“他会原谅您的。”

“啊,不会的!他就不要我了,那我怎么办呢?”

“您为别人不也在冒这种危险吗?”

“您怎么知道的?”

“您刚才不是吩咐今晚不要让人进来吗?这我就知道了。”

“这倒是真的,但这是一位规矩朋友。”

“既然您这么晚还把他挡在门外,说明您也并不怎么看重他。”

“这也用不着您来教训我呀,因为这是为了接待你们,您和您的朋友。”

我已经慢慢地挨近了玛格丽特,我轻轻地搂着她的腰,她轻盈柔软的身躯已经在我的怀抱里了。

“您知道我有多么爱您!”我轻轻地对她说。

“真的吗?”

“我向您发誓。”

“那么,如果您答应一切都照我的意思办,不说二话,不监视我,不盘问我,那么我可能会爱您的。”

“我全都听您的!”

“我有言在先,只要我喜欢,我要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会把我的生活琐事告诉您的。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找一个年轻听话的情人,他要对我多情而不多心,他接受我的爱但又并不要求权利。这样的人我还从来没有找到过。男人们总是这样的,一旦他们得到了他们原来难以得到的东西,时间一长,他们又会感到不满足了,他们进而要求了解他们情人的目前、过去、甚至将来的情况。在他们逐渐跟情人熟悉以后,就想控制她,情人越迁就,他们就越得寸进尺。倘使我现在打定主意要再找一个情人的话,我希望他具有三种罕见的品格:信任我,听我的话,而且不多嘴。”

“所有这些我都能做到。”

“我们以后再看吧!”

“什么时候呢?”

“再过些时候。”

“为什么?”

“因为,”玛格丽特从我怀抱里挣脱身子,在一大束早上送来的红色茶花中间摘了一朵,插在我衣服的纽孔里,说道,“因为条约总不会在签字的当天就执行的。”

这是不难理解的。

“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您呢?”我一面说,一面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当这朵茶花变颜色的时候。”

“那么什么时候它会变颜色呢?”

“明天晚上,半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您满意了吧?”

“这您还用问吗?”

“这件事您对谁也不要说,不论是您的朋友、普律当丝,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答应您。”

“现在,吻我一下,我们一起回餐室去吧。”

她的嘴唇向我凑了过来,随后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在我们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她唱着歌;我呢,几乎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走进客厅时,她站住了,低声对我说:

“我这种似乎准备马上领您情的模样,您该觉得有些意外吧,您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这是因为,”她把我的手紧紧压在她的胸口上,我觉得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她接着对我说,“这是因为,明摆着我的寿命要比别人短,我要让自己活得更痛快些。”

“别再跟我讲这种话了,我恳求您。”

“喔!您放心吧,”她笑着继续说,“即使我活不多久,我活的时间也要比您爱我的时间长些。”

接着她就走进了餐室。

“纳尼娜到哪儿去了?”她看到只有加斯东和普律当丝两个人就问道。

“她在您房间里打盹,等着侍候您上床呢。”普律当丝回答说。

“她真可怜!我把她累死了!好啦,先生们,请便吧,是时候了。”

十分钟以后,加斯东和我两人告辞出来,玛格丽特和我握手道别,普律当丝还留在那里。

“喂,”走出屋子以后,加斯东问我,“您看玛格丽特怎么样?”

“她是一个天仙,我真给她迷住了。”

“我早料到了,这话您跟她说了吗?”

“说了。”

“那么她说过她相信您的话吗?”

“没有说。”

“普律当丝可不一样。”

“普律当丝答应您了吗?”

“不仅是答应,我亲爱的!您简直不会相信,她还有趣得很哪,这个胖迪韦尔诺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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